
保留一座家,打開一個地方:巫雲山莊的老屋新生之路
我其實不是在這棟石頭屋裡長大的。童年對這裡只有零碎的印象:冬天曾經來挖蘿蔔、看看阿公的菜園。很長一段時間,我知道這是「阿公的老家」,卻沒有真正想過,這棟房子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一條道路,讓我開始追問家的故事
如果不是一條都市計畫道路拓寬案,巫雲山莊也許不會成為今天的樣子。
大約十多年前,因為協助山仔后美軍宿舍的保存,我翻閱都市計畫資料時,意外發現一條道路可能穿過自家祖厝。那是我第一次開始想:這棟房子的故事是什麼?我能不能說清楚它為什麼值得留下?

於是,我開始訪談家族長輩、尋找老照片,也去尋找曾經住過這裡的文化大學美術系學生。原本一棟熟悉又陌生的老房子,慢慢翻出了不同年代的故事。
我們才逐漸拼湊出,這座房子最早是土埆厝、覆蓋茅草屋頂,約在1940年改建成今天的石頭屋,是魚路古道旁擔魚、務農家族的起家厝。蓋房子的火山岩,來自草山農地開墾時挖出的石頭,由匠師一塊一塊整理砌築。這些原本妨礙農耕、必須從田裡挖出的石頭,反而成了家屋的根基。
後來家族人口增加,房子也跟著長大;1978年至2008年間,這裡又租給文化大學美術系學生。他們在這裡生活、畫畫、雕塑、唱歌,搭起高架床,也替這裡留下「巫雲山莊」這個名字。
直到今天,傍晚坐在三合院前埕,天氣好的時候,仍然可以看見夕陽慢慢落向小草山。或許老房子留下來的,就是這些不同世代曾經共享的日常。

▎老屋要怎麼修,也要怎麼繼續生活
2014年,巫雲山莊正式登錄為臺北市歷史建築。但我們很快就發現,「被保存」和「真的留得下來」,是兩件不同的事。
當時房子的狀況其實相當糟:屋頂漏水、木構受損,牆體與柱子也有裂痕。從2015年開始,經過漫長的文化資產修復程序,直到2022年才完成工程。
修復的過程中,我們和建築師反覆討論一件事:究竟要把房子「修回哪一個年代」?
最後,我們沒有選擇把後來的痕跡全部拿掉,而是希望在保存建築的同時,也留下不同世代生活過的證據。

例如神明廳後方後來增建、與傳統家屋空間秩序不太相符的廁所,在修復時被拆除;學生居住期間曾經封起來的部分門扇重新打開,恢復室內原本連通的動線。但像學生當年因為空間不足,利用二手材料自己搭起來的高架床,我們選擇保留下來。
對我們來說,那些看起來不一定「古老」的東西,同樣是這棟房子的歷史。
修復最大的改動,則是在護龍。原本三間小房間,拆除了中間兩面隔間牆並進行結構補強,成為今天可以舉辦講座、工作坊與地方交流的空間。

也就是從這裡開始,我們慢慢發現,修復一棟老屋,不只是把建築保存下來,而是要回答另一個更難的問題:它接下來要怎麼繼續生活?
老屋修好後,我們還在外面上班,房子長時間沒有人使用。才過幾個月,山上的濕氣就讓剛修好的空間開始發霉。那時我們突然意識到,一棟老屋最怕的,不只是風吹雨淋,而是沒有人使用它。
所以,我們把工作的重心搬回來,成立「草山好土氣工作室」。
巫雲山莊到現在仍然是一個家屋。神明廳持續祭祀,三餐仍在廚房煮食;另一側的護龍則慢慢打開,讓講座、走讀、親子活動、食農工作坊和地方交流在這裡發生。

但真正被打開的,不只是房子的門。
▎從家門前的一條小路,走進地方
我們房子與農田下方有一條小小的舊路。我們一直知道它存在,卻不太清楚它究竟通往哪裡。
直到這幾年,我們開始訪談耆老、走訪土地公廟、閱讀口述歷史,也透過古地圖和文獻比對,才慢慢確認:原來家門前這條不起眼的小路,是魚路古道的一部分。

重新走過這條路,我們發現小路往北可以經由絹絲瀑布、擎天崗翻過山去,通往八煙、金山;往南則穿過一個又一個山村聚落,一路抵達士林街市。
這條路不只是「古道」。過去大菁、茶葉、柑橘,後來的地瓜、蘿蔔與各種農產品,都曾沿著這樣的道路往來運輸。重新走上這條路,也改變了我們認識地方的方法。原本分散的家屋、農田、土地公廟、石牆與山徑,慢慢被串成一張生活的網。
而我們和地方的關係,也是在這樣的過程裡一點一點建立起來。地方長輩會帶著自己的記憶走進巫雲山莊,山區農友在這裡分享種植經驗,孩子在前埕跑來跑去;第一次上山的人,也可能從一碗飯、一條古道或一面石牆開始認識陽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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