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與誰共享？英國布里克斯頓（Brixton）一個社區，兩間共享廚房

當我們想到「共享空間」的時候，常常想到平等、開放、互惠，彷彿不管是任何立場或背景，都可以走進這個空間，一起交換分享資源。

但是，從社區工作的角度來說，共享空間與成員的關係，如同深埋地底、錯綜複雜的地下莖系統，在看來中性的表面底下，其實有許多複雜因素在作用，這些複雜因素，在在影響著共享空間與社區共存的姿態。

在種族議題複雜的社區，這個情形尤為明顯──布里克斯頓（Brixton）位於倫敦南區，二次世界大戰後，以加勒比海非裔為主的前殖民地移民大量湧入，種族議題、貧富差距、警察暴力，加上房價與開發壓力，使當地長年以來社群衝突不斷。

這個複雜的社區，就同時有兩間以「共享」為名的廚房和咖啡廳，各據一方。

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充滿加勒比暗示的共享空間

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Brixton Soup Kitchen），開始於一位12歲的孩子向社區募集剩食幫助街友的行動，如今發展成在地人好評的社區據點。慈善廚房的團隊在社區招募志工、募集剩食，為行動不便的長輩提供送餐到府服務；他們不只將基地「骨牌俱樂部」經營成溫暖的用餐空間，還開辦社區法律諮詢站，成為弱勢族群的交流與支持中心。

（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裡的所羅門·史密斯Solomon Smith和馬哈末·哈希Mahamed Hashi，與即將競選市長的泰莎·喬威爾Tessa Jowell。來源。）

從表面看來，一個主打剩食的共享空間，應該是一個不帶預設立場的中性場域，但是，看在當地人的眼裡，這個空間的所有小細節，都在「明示」這是屬於移民後裔的場所──

發起者、管理者，還有招牌上掛著燦爛微笑的廚師大叔，清一色都是移民後裔。廚房裡。除了志工與實習生外，絕大多數都是高齡的加勒比海–非裔居民。除此之外，廚房所在的「骨牌俱樂部」更是個明顯的提示：骨牌這個休閒遊戲原本風行於加勒比海一帶，二戰之後，才由移民帶入布里克斯頓。

這間「骨牌俱樂部」曾是布里克斯頓移民們重要的固定聚會場所，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以骨牌俱樂部作為基地，除了讓移民後裔感到熟悉親近，更有傳承加勒比海非裔文化的宣示意味。

（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裡的骨牌俱樂部紀念銘文）

布里克斯頓英鎊咖啡（the Brixton Pound Cafe）：只屬於白人的共享空間？

不遠方，在布里克斯頓火車站另一側，是個讓消費者「隨喜付費」的共享咖啡廳：布里克斯頓英鎊咖啡（the Brixton Pound Cafe）。

這裡的餐點都只有建議售價，食材來自社區募集的剩食；有能力的顧客可以選擇多付點錢支持廚房營運，經濟困難的民眾也可依自己能力決定要付多少。此處同時也是在地人的互助交流場所，民眾來到這個空間用餐、遠距上班、唸書、寄賣或添購在地食材。

（布里克斯頓英鎊的菜單，右邊是建議價格）

更特別的是，這個共享咖啡廳也是社區貨幣「布里克斯頓英鎊（Brixton Pound）」的辦公室與銷售站。

布里克斯頓英鎊是當地居民發起的經濟實驗。這是一種在地發行，只能在在地店家消費的特殊貨幣，起因是地方居民想鼓勵在地生產、在地消費，減少商品碳足跡並對抗氣候變遷。

這個在地貨幣實驗啟動後，竟也促進當地觀光產業發展──由於鈔票上印了歌手大衛．鮑伊（David Bowie）、NBA球員Luol Deng等出身布里克斯頓的名人肖像，每年都吸引無數觀光客前來購買「布里克斯頓英鎊」，在特約商家消費，並把剩下的鈔票帶回家當紀念品。

（有Bowie頭象的的BP貨幣。來源。）

表面上，布里克斯頓英鎊的運作是一個普世性的議題，沒有種族色彩，但是，對於長期遭受警察暴力、高失業率的加勒比海非裔移民後裔而言，用貨幣實驗對抗氣候變遷？實在是個非常遙遠的議題。

事實上，光是在鈔票上印大衛鮑伊的肖像，都足以讓移民後裔產生距離感。就如我的一位黑人朋友所述：「倫敦人為了大衛鮑伊來到布里克斯頓觀光，但大衛鮑伊並不屬於我們黑人社群。」

過去十年內，原本作為郊區勞工階級居住地的布里克斯頓，蓋起了一棟一棟的豪宅。原本居民可以自由利用的公共空間，也在當地政府的主導下變成「文創市集」。隨著地方仕紳化，房價節節高升，大街上的加勒比海店家，也不堪房租上漲一間一間關門大吉。

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當加勒比海非裔移民後裔居民，看到昔日的加勒比大街上開了一間主打「環境議題」、印著白人搖滾巨星「大衛鮑伊」照片的共享咖啡廳，心中只會感到滿滿的諷刺。他們寧願多花點錢，去隔壁的加勒比海咖啡支持同胞，也不願走進布里克斯頓英鎊共享咖啡聽。 1

因此，在布里克斯頓英鎊咖啡廳裡，你幾乎看不到任何加勒比海非裔的客人。而開在骨牌俱樂部原址的布里克斯頓慈善廚房，於是乎，成了當地為對抗地產開發的加勒比精神象徵。

共享？跟誰共享？

在社區工作的美好期待裡，「共享空間」像一粒紮入土壤的種子，種子發芽茁壯，根系牽起立場各異的社區成員，凝聚社區力量。但現實情況是，每一個行動者，會依據自己的立場，在土壤下開展人際網絡，並在遇上其他行動者的時刻，依據彼此立場，決定要連結，或是避開。

布里克斯頓的兩個共享空間提醒我們這點。縱使「共享」可以作為雙方合作的誘因，但在雙方彼此打量的過程中裡，有許多外在因素、意識形態被納入了是否共享合作的考慮清單。哪怕只是空間的選址、議題選擇、地方發展軌跡，甚至只是播了哪位歌手的歌，都會暗暗起作用，影響雙方彼此連結的意願，也改變了共享空間凝聚社區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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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一月，布里克斯頓英鎊咖啡廳更遷移到離布里克斯頓較遠的新址，並更名為「布里克斯頓英鎊剩食食堂」（B£ Surplus Food Canteen），以剩食為主要訴求，將地名改為縮寫，與布里克斯頓的在地連結，也變得更加薄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