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5文/賴奕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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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北路三段「小菲律賓」:在族裔地景與照護地景穿梭之際,外籍移工豐富了一座城市的紋理

文/賴奕諭

美國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人類學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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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北路三段「小菲律賓」:在族裔地景與照護地景穿梭之際,外籍移工豐富了一座城市的紋理

2016年,菲律賓詩人孔奇蒂娜・克魯茲(Conchitina Cruz)曾應台北詩歌節的邀約來台,並於中山北路的敦煌書局舉辦了一場移工詩作坊。當時負責接待孔奇蒂娜的我,在工作坊開始之前,先帶著他在附近的「小菲律賓」閒晃,讓他能夠稍微認識在台菲律賓移工的假日生活樣貌。

這是一個在移工口中為「中山」(Chung Shan)的地方,不少菲籍移工會在假日造訪這個步行大概十多分鐘即能走完的街區。這裡不但有提供英語及菲語彌撒的聖多福教堂,還有包括菲律賓餐廳、酒吧、舞廳、雜貨店、服飾店、美容店、通訊行、匯寄店、貨運中心等各種族裔商家,參差錯落於教堂後方的德惠街、農安街與雙城街之中。部分在平日做台灣人生意的店家,假日另外請了菲律賓籍的員工 ,推出寫有英文的看板,索性做起了菲律賓人的生意。除了實體店面的商家之外,週末甚至還有些人會在中山北路三段一帶的騎樓擺起地攤。

週末出現在小菲律賓街上的地攤(Source:賴奕諭提供)

我和孔奇蒂娜一同在街上走著,穿梭於此起彼落的菲律賓語聲中,彷彿是一起回到了馬尼拉的街頭。本來還在問我到底會有多少人來參加工作坊的他,忽然轉過來跟我說:「如果我是他們,好不容易放假了,我大概不會去參加什麼學寫詩的工作坊吧!」我們講完,一起在路上相視後大笑了起來。
 

在小菲律賓與小菲律賓之外,移工開展的假日生活軌跡  

來參加工作坊的人真的不多,有位從事家庭看護工作的姊姊甚至說他是當天早上才在教會看到工作坊的活動酷卡。令我感到訝異的是,出現在活動現場的他即便一個月只放這麼一天假,卻也想要讓自己的假日可以過得更有意義一些。除此之外,另外還有一些是移工以外的其他參與者,包括有嫁到台灣的新住民,或是已經在台灣工作好些年的菲律賓人。  

2016台北詩歌節舉辦於中山北路三段敦煌書局的移工詩作坊(Source:賴奕諭提供)

我們與參與者討論了他們前來參加工作坊的原因。有些人跟我們分享,比起香港有非常多的菲律賓移工組織,台灣的菲律賓移工多半是以個人行動為主,頂多是放假時會與同事或同鄉朋友聚在一起,平時不太會有什麼組織將大家凝聚起來。在聽到這樣的反饋時,我的腦海突然出現自己平日午後步入小菲律賓的畫面:我總是會遇上一些只有在平日放假的移工,往往獨自一人徘徊在幾乎沒有什麼店家開門的街上。有人說,老闆不希望他們在假日時有機會與太多同鄉相處,怕他們會「學壞」。縱使他們仍然可以透過手機與親友聯繫,但孤身出現在小菲律賓卻也透露出一絲無奈與寂寥。    

當然並不是每個移工的經驗都是如此。也有其他與會者指出,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已經漸漸改變了移工假日的生活軌跡,這或許可以從附近專做移工生意的網咖迅速消失略見端倪。對有些人來說,他們不見得每一次放假都一定要到中山一帶與朋友會面,反倒是更機動地在四處聚會、出遊。就連線上購物也開始有更多的選擇,一些族裔商家省下了租用實體店面的成本,讓人們不必等到假日才有採購機會。一位在當地開設餐廳的菲裔老闆便告訴我,人潮的高峰通常出現於月初的週末——那是人們剛領到薪水的時節。不少人會選擇在此時到中山採買寄給菲律賓親友的物資,或是透過商家、匯寄店匯錢回家。顯然小菲律賓作為族裔地景的日常節奏不只有平日與週末的差異,月度中的不同週末也有著淡、旺季之分。

 小菲律賓街區裡的匯寄店(Source:劉學墉攝)
 

小菲律賓的歷史脈絡與暗湧的衝突張力  

多年來提供無數菲籍移工消費、社交與精神慰藉的小菲律賓,並不是自然而然出現在這裡,反倒是反映了台北這座城市的歷史發展軌跡。    

在「小菲律賓」形成之前,中山北路三段及附近的晴光市場一帶曾因美軍顧問團於1950至1960年代駐台而蓬勃發展,現在小菲律賓裡的聖多福教堂以及教堂後方街區的酒吧、舞廳約莫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至於今日以菲律賓族裔商家聞名的金萬萬名店城,則是1970年代一般民眾因戒嚴而無法隨意出國的情況下,探尋外國舶來品的好去處。  

如今集聚著眾多菲律賓商家的金萬萬名店城,在1970年代曾經是台北市販售舶來品的據點(Source:賴奕諭提供)

然而好景不常,就在台美斷交、美軍撤離台灣之後,當地原先的熙攘也逐漸變得冷清。直到政府於1990年代開放東南亞移工來台工作以後,原先提供英語彌撒的聖多福教堂才又吸引到了不少菲籍移工前來,重新賦予了這個街區新的生命。尤其聖多福教堂幾年後便接著招募了兩位來自菲律賓的神父,使得教堂周邊街區陸續出現更多的菲律賓商家,中山北路三段這也搖身一變成為菲籍移工週末休假在台北的落腳處之一。

聖多福天主堂(Source:陳佑婷攝)

即便如此,並不是每個人都對這個日漸成型的小菲律賓抱持著正面的態度,有些台灣人甚至認為外籍移工的出現是拉低了該區域的格調。這不僅造成部分當地居民在過去幾十年間與移工之間的衝突與誤解,此般情況也具體而微地呈現在族裔空間的分佈上。許多移工在彌撒結束或是於商家消費完之後,往往會到鄰近公園聚會。離小菲律賓街區稍遠一點的一座公園,便曾經有居民張貼告示,表示不歡迎外籍移工與他們一起使用公園。如今即便告示不再,菲籍移工在那之後也鮮少於該座公園或是附近市場出沒,活動範圍在近年來也往鄰近的花博園區擴展。因此,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在理解外籍移工族裔空間的同時,是不能夠輕易忽略這些持續存在於台灣社會之中的衝突張力。

許多做完彌薩的移工會在週日午後的雙城公園聚會(Source:劉學墉攝)

哪裡是屬於他們的空間,哪裡又不是他們能夠駐足之處?移工的假日生活地景無法單單以物理性的空間向度來理解,因為有更多無形的社會界線,是共同生活在台北的不同群體彼此互動而構築的疆界。幾年前開始接觸到這個區域的我,在還沒有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情之前,常常會搞不清楚我的菲律賓友人到處說的那個地方究竟是哪裡、我又得去哪裡跟他們會面才是。我這才逐漸明白,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之中,我們心中所擁有的地圖卻是截然不同。在有機會帶著一些台灣朋友認識小菲律賓時,我都會特地指出這樣的差異,讓大家認識到一座城市其實可以有更多層次。    

在協助接待孔奇蒂娜前,當我聽到台北詩歌節想在敦煌書局舉辦移工活動的時候,不禁覺得這就是個有趣的例子,可以彰顯出外籍移工地景的特性:一方面,該書局正鄰近著許多菲裔移工假日會造訪的小菲律賓街區;另一方面,該書局卻又不太會是移工一般會進去的空間。要怎麼樣才能夠理解、甚至進入到移工們的社會空間,確實不見得是想像中這麼容易的事情。  

金萬萬名店城裡的商家賣的T-shirt,上頭印著「I may live in Taiwan. But I was made in the Philippines」標語,一語道盡了菲律賓移工與台灣之間多重層次的關係(Source:劉學墉攝)
 

族裔地景與照顧地景間的交織  

回想在孔奇蒂娜工作坊裡聽到的一首詩,詩的內容是一名外籍看護描述自己清潔家戶的工作:  
 


首先得要去除那些                       Alisin muna ang mga

       器皿上的污漬                     mumu sa kasangkapan

先用清水沖過然後接著               Banlawan muna at saka

       再用肥皂                            sabunin

最先是那些玻璃杯,                   Unahin ang mga baso,

       餐具與湯匙                      synod ang kutsara

       還有那些盤子                     at ang mga pinggan

再來是那些煮水壺,                   Ihuli ang mga kaldero,

      以及炒鍋                              kawali.

      然後便再沖洗                       Saka mo banlawan

所有的器皿。                              ang lahat ng kasangkapan.

就這樣沖洗兩次                  Dalawahin mo ang banlaw

      以確保                                  nang sa ganun

洗完是乾淨                          lumabas ng malinis at

      且潔亮的                              makinang

有點節省但會是清潔的               kaunting tipid ngunit makakasinop ka

最後,它們仍然會是                   Sa huli, llamas pa rin ang

      乾淨的。                              kalinisan.

——〈器皿〉,露比羅莎・卡巴爾               -Kasangkapan, Rubirosa Cabal 
 


詩作或許讀來細瑣一般,這些參與者甚至不是平常就在寫詩的人,不過這卻真切地描繪出許多外籍家庭移工每日的例行工事。透過工作坊的機會,移工將平時工作所構築的照護場景也帶到了假日的休閒場域。他們透過書寫重新思考日常勞作的每一個動作,嘗試以此找出一些意義,找回自己存在的一點價值。在詩作的工作坊裡,我看著每個人踴躍地藉由文字分享他們在台灣工作與生活的景況,有人還因為想寫的實在太多,在有限時間內完成的一首小詩的最後,寫下了 to be continued。    

這是位於台北一隅的外籍移工一景,移工在穿梭於族裔地景與照護(工作)地景之間,更加豐富了這座城市的紋理。然而,我們需要更深刻地看到假日族裔地景之所以建構的動力,實際上是菲籍移工的勞動日常。此時小菲律賓之於台北市的城市紋理,並非是讓我們抱持著一種確幸的心態,認為可以不用出國就能享受異國風情,而是讓我們更進一步認識到移工在台休假天數、薪資水平、仲介剝削等勞動議題的機會。當我們開始重視不同族群的人們在這座城市裡不同的生存樣態時,我們也才能夠開始思考彼此共生共好於一座城市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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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來源:陳佑婷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