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15文/麥志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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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日常裡,我們製造療癒:那些撫慰人心、交陪彼此的社區角落,如何照護了我們的情感需求?

文/麥志綱

臨床心理師,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學所,現為心理健康行動平台pinsoul計畫共同主持人。專長情緒與生活適應、價值取向調適、思考與心理歷程調適等。內心的目標是希望能透過行動化的服務模式,讓更多人能夠從心理學服務中受惠,讓大家藉由便利的科技,積極的態度,更認識自己,克服生命中的困難,追求更內心更富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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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日常裡,我們製造療癒:那些撫慰人心、交陪彼此的社區角落,如何照護了我們的情感需求?

我認識一個很年輕的朋友,他是喜歡跳MV舞的人,在他更年輕的時候,大致上跟每個喜歡跳舞的人一樣,都試過在一大早前往中山與雙連之間的地下道,佔住大面壁鏡前的一個角落,等著朋友一起來練舞。即便連通道間冷氣薄弱,必然揮汗如雨,但一起跳舞,打發了無趣的校園生活,也讓同學間變親近了。

我有時候為了避暑,也時常從雙連捷運站溜下手扶梯,一路走到臺北車站地下街。經過這個廣場時,總是會稍微放慢腳步,看著鏡子裡振衣擺袖的舞者,聽著相互干擾但還是能專住在自身節拍的韓國音樂,心裡總是在想:「好像年輕的時候都沒有那麼有活力,如果有機會真應該試一試」。

中山往雙連的地下街途中總會經過的爵士廣場,往往是許多熱愛街舞的同好練習的所在(Source:迷惘的人生/CC BY-NC-ND 2.0)

因為是做心理學相關的服務工作,這種瞬間的心境特別能令自己不斷回味,我的年輕朋友在這打發了「無趣」,製造了「親近」與「滿足」,偶之觀看的我,則是在內心留下了對日常擁有「活力」的印象,某種渴望被觸發出來。我們彼此都對這個場域都形成了某種生活「趣味」,如果有一天這個地方不在,或不再開放,心裡勢必迸發許多遺憾,在這個城市的生活也將被剝奪了某種意義。

這樣與某些城市空間的經驗交往與日常體悟,時常發生在生活中各式各樣的場域,在意識之上也或在意識之下,我們以某種偶然發生的情感,引發出一種穩定恆常的「意義感」,造就了某種「好」的想像或是某種「有這在真好的」讚嘆。回顧過去的自己,某棵遮住了太陽的大樹底下賣著豆花的攤販,照顧了某種自己的兒時美好印象;那個可以與彼時伴侶坐著聊天的公園長凳,為彼此省了錢又延宕了離別時分,留下了某種這就是愛情的幸福印象;某個在人生中最緊繃時期,讓自己可以不被干擾地唸書的社區圖書館,是成長中給予支持與安定的避難所;工作後能與同事大吐苦水的寧靜巷弄,我們能以散步的方式找到當下的心情抒發,那種未被干擾的旅程,包容了自己的無奈與困頓,而在失落中卻又得以獲得某種「親近」。
 

療癒處方箋:人情與地方的連結

在平靜的心情下深深思考,你很難不感受到,這就是一種撫慰或可以稱作「療癒」的感覺,而這種療癒是作用於日常生活裡平實度日的心境之中。療癒在大眾文化中近來突然成為一個時尚的詞彙,但對心理工作者來說「製造療癒」則大概是某種核心理念。讓一個個與人斷裂的人,重新建立起與人的連結;讓一個對生命失去信心的人,發現生命還能蘊含活力;讓因某個重要之人的離去,能成為懷念而非傷慟;讓雜亂無章的思緒,能找到重心進而追逐意義;讓已經瀕臨瓦解的家,能構築容納彼此的支柱⋯⋯「製造療癒」的方方面面,複雜多樣卻又不難理解成是一種修復、包容、超越以至圓滿的過程。(註1)

我們習慣用上面這種語言或是某種行動想像來產生療癒的動能,但為數有限的心理工作者不可能承接住每一段心理的修補與融通,總有人被漏掉了,總有許多問題被分類了輕重緩急,也總有些傷口或許從未被意識到需要療癒。然而,那種在生活中經驗到的壓迫、人與人間的失落,乃至對生命的懷疑並非不會出現,一旦出現了也不會輕易消失。在這樣脆弱的時刻裡,我們更多是在自己身處的環境中尋找解決方案,多少倚靠自己,但這並不意味著療癒就只是一種「靠自己尋找慰藉的活動」。當我們在自己所身處的環境感受到撫慰時,需要的是天時地利人和——個人的療癒之所以能夠萌生,是許多「人」在與某處「地方」所建構的某種形象與記憶,成就了人們的療癒感受,情緒正是靠這些不同樣貌的空間角落繼承,而意義也是靠「某處」的人情被製造。
 

製造療癒:社區內的療癒光譜

作為一位主修臨床心理學的心理工作者,自己時常把重心放在要如何在社區裡找到療癒人心的契機」或是「要如何讓療癒能夠萌芽在人們日常生活之中」的思考上。這個心態是希望把「一個人如果要在心理的療癒上獲得真正的自由,那他要怎麼做到,才能在這種事情上不再受到無謂的羈絆呢?」這樣的問題回答清楚。我們需要一種方法、一種認識的策略,或說是一種考察的學問,以在社區裡找到對自己能產生意義的角落,並藉此療癒自身、他人、場域乃至行動共同體,也就是前文提到說讓療癒得已發生的「天時地利人和」。

筆者在2019年時曾舉辦了一場「如何打造一個療癒的社區」的工作坊,活動裡整理了一個認識的策略,把過去大家討論療癒環境的治療機構,與某種小確幸樣貌的世俗療癒混合在一起,試著找到一個關於這個城市裡那些被大家指稱為療癒所在的各種樣態。

2019 「如何打造一個療癒的社區」工作坊中,大家共同討論出城市療癒所在的多重樣態(Source:麥志綱提供)

在工作坊中,我們以張珏、謝佳容(2014)討論心理健康與心理疾病之間關係的視角[2],將療癒想像成一種變化,而在這個變化中我們擁有著不同的人事物與空間,去乘載著這種療癒的可能。過去我們在城市裡談療癒或是治療,我們往往會一股腦地試著盤點城市裡的醫療空間夠不夠、方不方便,或是照護機構是否良善等等。這些相依著醫療處置產生的場域確實在某種程度是我們需要的療癒之處,但如果說這是我們在生活中僅能夠代表「療癒想像」的對象,那就顯得狹隘了。

關於這些城市裡療癒的全貌,也包含我們口中那些發生「小確幸」的場域,可能是玩樂之地、交往之處,也可能是沈澱冥思或是味蕾享受的所在。這些本質不是以療癒存在的社區小角落,卻在我們生活中的「療癒故事」裡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某些時刻可能更勝於那些理所當然的醫療機構。「社區內的療癒光譜」中,中間的光譜是許多特殊的場域,他們不是醫療或社福機構,卻自主地扮演了療癒的角色,更進一步說,他們很多時刻扮演的是我們所謂的「情感避難所」[3]。這類場域,更多時候能夠讓某種對話的機會得以發生、人們的故事得以訴說,並營造出互助共擔的氣氛,讓彼此不孤單,補回某些人在日常生活中已不存在的友誼與支持。

2019「如何打造一個療癒的社區」工作坊(Source:麥志綱提供)

在我們所勾勒的社區療癒光譜中,前段象徵著某種我們傳統認為能「消除障礙的場域」,而尾段則是反映著「創造機會的場域」,其中更多的療癒想像或是心靈滿足可能會在其中列舉的社區角落中發生。光譜中段的樣貌則是在這頭尾中試著找到某種平衡,某些時刻能協助人消除障礙,某些時刻也期望能製造出更多療癒機會。光譜中所有的場域,都正具體地在我們城市中「製造療癒」;這些場域的存在,可能都讓我們在城市中的生活,能夠以更自由的姿態去尋得某種內心的療癒感。
 

從高齡長者的社區生活,看到城市製造療癒的各種可能

真正啟蒙社區療癒的人,其實是需要被這個城市關照的許多人。因為我們想要讓城市更好,想要讓城市中的社區更有彈性去回應每個人的傷痛、心理的失落與創傷,所以我們開始打造那些能夠回應這些需求的場域,或創造更多能滿足照護需求的機遇。隨著我們必須面對的高齡社會到來,因年齡伴隨而來的疾病是特別需要關照的,而隨著年齡增長在社會各個面向逐漸弱勢的長者,更是我們之所以想要製造社區療癒的根本。

在社區裡的眾多長者們,每天面對著因身體退化所遭遇的不便、面對各式各樣衰弱而帶來的失落,或是時常面對家庭內代間的衝突,我們以為老成能夠帶來心理的茁壯,但長者內心的療癒需求遠比我們以為的更為強烈。當我們在城市裡談著共容、包容與參與時,那些我們時常忽視於討論範疇之外的高齡長者,才是最需要療癒觸發的對象,也因而是我們必須考量的療癒根本。如果我們對於社區療癒的想像邊界,沒辦法觸及至已邁入生命後半階段的高齡者,這樣的療癒也缺乏了認同而淪為空談或是幻象。

許多高齡長者都有著自己日常的平靜方案、療癒儀式或是與城市共好的積極參與。廟宇就是高齡長者的社區療癒場域之一,許多長者每天都會走到街邊的廟裡為自己與家人祈福,拜拜前為了貢品走進市場跟熟識十幾年的老闆交代一下日常,一炷香的時間與廟公短暫寒暄,這個過程為長輩帶來平靜,是一種療癒的儀式,更讓這座城市的人情味得以飄散。一座宮廟、一處市場,都在社區裡扮演著療癒的角色,或許年輕人買菜已經只跑超市,看到宮廟早已無感而不再敬畏,但對於城市裡的高齡長者來說,這些場域依然是必然的城市療癒基地。

在北大同社區作為在地長者信仰中心的保安宮(Source:麥志綱攝)

對於長輩而言,退休後為了打發生活中大量的空閒時間,那些因過去工作總會中斷的友誼相處,也終於毫無罣礙了。交流感情成了這個城市中長者的核心需求,感情連結是療癒的基礎,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連帶無法憑空存在而需要空間承載,所以當我們在討論社區療癒時,我們更需要看到街角的零售場所、社區空間對於社區交往的支持,以及連帶產生的療癒效果。筆者每次開車經過榮星花園一角,總會看到跳完廣場舞在一旁休息聊天的阿公、阿嬤們,也會領悟到跳舞並非只是促進健康的活動,跳舞能夠讓長者愉快地接近彼此、分享生活,這個城市也因為還有這樣的角落,讓長者不至於失去生活中的療癒機會。

榮星花園北方角落的廣場無時無刻都在伴舞的長輩們(Source:麥志綱攝)

除了單點式的醫療與照護機構,城市其實可以在不同角落提供具體而微的療癒支持。我們的社區中也有許多空間,能讓長者的照顧者們稍加喘息。這些空間以一種輕鬆的姿態存在於社區,以一杯咖啡或一杯茶,協助照護長者的一小段下午時光,讓城市中那些長期因照護壓力而來不及喘氣的照護者們,得以平靜自己、安撫自己,甚至因為這種支持進而療癒自己。

遼寧街公園旁的復華長青多元服務中心正試著用咖啡為照顧者帶來放鬆的氣氛(Source:麥志綱攝)

這個城市裡的療癒跟場域有關,也跟人的相遇有關。我們在某些地方碰到了人,深厚了情誼,也藉此製造了療癒。空間無法與人分割,療癒則是交織在人與人、人與空間的交陪之中。高齡長者的城市生活,正是這種療癒想法的啟蒙者。
 

空間是「療癒」的器皿,是人把「療癒」裝進去

不論是在城市裡找個地方跳舞,還是因為憂鬱而找專家諮商,我們都能回歸到某處「空間」,或說某個「地方」讓這些事情發生。社區的療癒空間的設計原則,應是讓空間的物質條件本身就能促進「療癒」的發生,例如跳舞的地方如果光線充足且地面平整,或許會比無人整理而黯淡無光的廣場,更能讓人滿足的跳舞;療癒空間的社會條件,則應是讓人們願意製造更多的「療癒」,像是有著寬敞交誼廳的老人中心,能夠讓住民願意走出房門交往,友誼得以深厚,在機構安養生活也更有彼此的照應與扶持。讓空間更能「療癒」,是我們在討論如何讓城市變得更友善、開放與包容的重要策略,而那些令我們感到窩心的社區療癒角落,正是因為空間的療癒往往還是建立在人的「交陪」之上深化。

在球場打球的我,一個人打是純粹練球或健身,但在這個球場有了球友,則是產生了某種記憶、某種連結,這些記憶與連結成就了故事,隨著時間的拉長這些記憶所產生的懷念則製造了某種「意義」,打球不只是體適能,而可能更多是愉悅的遊戲,那種意義或許來自「沒那麼孤單」,也或許是「還能活潑」的證明,其中成就的某種「意義」也自然地產生某種效果——某種我們喚之為「療癒」的效果。與其說這是一個療癒空間的說明,這更像是在說明某種療癒發生的場景(Scenescape)。

所以反過來說,只要能夠包容人、使人與人之間各類活動能夠開展的場域,療癒理應就會在其中萌生;那些拒斥人使用、設下了種種條件讓人難以駐足的空間,則難以讓「療癒」發生。社區心理學特別重視賦予權力(empowerment)的過程,而賦予權力也被視為一個社區展現韌性與包容的方法。這種社區的賦權與培力,就好比是一種對開放的想像,每一個社區療癒光譜提及的場域,都是一個擁有著開放與包容故事的場景,也是一個有著交往回憶、深化自我意義的場景。

我們身處的這座城市到底療不療癒呢?不如從生活的社區中來一段大搜查,找找有沒有某些地方,讓我們開展了某些交往,從而有著溫暖的印象呢?有沒有什麼地方讓你留下回憶、留下了某段緣份,使你依然懷念不已的呢?這座城市是否承接著長者們的生活與困難、這座城市能否承擔你我的傷痛?當你失落難過時,你知道該去哪嗎?你想求救的話,會想去到哪個機構呢?想要找人發洩訴苦,又能約會於哪呢?這些都是關於你的城市療癒學,那些撫慰人心、紓解壓力的社區角落,乘載我們情感需求的場景。你可以在此時此刻的日常中探索,也能從記憶中找尋。

➤ 延伸閱讀:在越來越老的城市裡,以「照護關係」重新思索城市空間的更多可能


[1] 可以參考 Egnew T. R. (2005). The meaning of healing: transcending suffering. Annals of family medicine, 3(3), 255–262. https://doi.org/10.1370/afm.313 作為對內文所提「療癒」的概念參考。

[2] 在這篇論文中,作者們希望大家跳脫傳統的病理觀念,不在把心理健康只當作一個人是否有精神疾病,而是把心理健康當作是疾病有無與是否主動積極追求健康兩個面向,所以一個人可以有著思覺失調病症,但卻活得主動積極;或是一個看似沒有符合任何疾病診斷的人,也可能生活過的萎靡不振,在心理上缺乏健康生活的追求,所以有著疾病的個人,並不代表這個人沒辦法過著符合心理健康的生活,反之亦然。

[3]可以參考發表在眼底城事的「幫我們撫平創傷、開放對話」的社區情感避難所。麥志綱(2020)

首圖來源:劉學墉攝